陆衡 苏州美术的历史和现状
新浪艺术
一
苏州美术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。据徐沄秋《吴门画史》载,两晋至清代,苏州有画家1200余人。
远在六朝时期,苏州一带已是绘事兴盛了。陆探微作“一笔画”,生趣动人;张僧繇把传统的“骨法”大胆易以渲染,开后世“没骨法”之先河。他们与曹不兴、顾恺之并称“六朝四大家”,与顾恺之、吴道子并称“画家四祖”。
入唐,张璪创“破墨法”,并能“双管齐下”,其“外师造化、中得心源”一语,对中国艺术史有深远影响;“塑圣”杨惠之当时“为天下第一”;“草圣”张旭开二王之后的书法新风格,对后世影响巨大;孙过庭则留下了书论、书艺双绝的《书谱》。
元代,黄公望创浅绛山水,成为明清山水画的圭臬,居“元四家”之冠。也就是从元代开始,名画家多云集于苏州。元代绘画几乎以此为中心。
明代的苏州书画,独占明代书画的半壁江山。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年出版的《中国美术辞典》所列明代书画家314人中,苏州书画家有121人之多。“吴门画派”、“吴门书派”成为当时的典范,吴门篆刻成为中国的“印家之祖”。
元朝 黄公望《富春山居图》局部欣赏
明初,以宋朝画院为蓝本设立了翰林图画院,但已不复宋朝画院的风光。至嘉靖之秋,声威煊赫的皇家画院竟至寂然无闻,而以“吴门画派”取而代之。其中的原因主要有两个:一是当时在皇家画院独占春色的“浙派”画家因循守旧,少有新意,已难以满足朝野上下的审美需要;二是江南一带,特别是苏州,工商业发达,经济繁荣,文化需求日益增长。于是苏州艺苑便有了群芳争艳的局面:园林建筑遍布城乡,刺绣缂丝名扬中外,昆曲倾倒中上阶层,而“吴门画派”则应运而生,并以画坛霸主的地位,独领风骚达数百年之久。
吴门画派的中坚人物是沈周、唐寅、文徵明、仇英。沈周(字启南,号石田),少时作画已脱去家习,山水、人物,花卉都能神而化之,高致卓绝,足为明季第一。“一时名士,如唐寅、文璧之流,咸出龙门,往往致于风云之表。”(王穉登《丹青志》)唐寅(字伯虎,号六如居士、桃花庵主等),是天才的文学家和画家,山水、人物无不尽情尽相,秀润缜密,妙到毫端而有韵度;文徵明(初名璧,一字徵仲,号衡山居士),近师沈周,远学郭熙、黄公望、倪云林、赵孟頫,但不肯亦步亦趋,而是师心自诣,神会意解,鹤立画苑,声誉煊溢;仇英(字实父,号十洲),作画精丽过人,对“青绿工整”的院体画法有所发展。董其昌说他是宋代青绿山水大家赵伯驹的“后身”。
吴门画派自“四家”以后还产生了一大批画家,如陈淳、陆治、周之冕、王穀祥、文嘉、文伯仁、周天球、钱穀、陆师道、谢时臣、居节等,并发展出诸多画派,如“松江派”(“苏松派”、“云间派”、“华亭派“的总称)、“娄东派”、“虞山派”等。吴门画派的总体风格是淡雅秀丽,明快清新,强调笔情墨趣、即兴写意,融诗、书、画、印于一体,与中原画风大异其趣。
明初书坛,以苏州宋克成就最高;中期,随着苏州等地逐步成为全国经济重心和文化中心,文人书法得到空前的发展。经过苏州书法家的多方探索,加之他们本身具有的较深的文艺修养,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一步讲求形式美和抒发个人情怀,形成了吴门派书法,代表人物是祝允明、文徵明、王宠等。
中国的篆刻历史虽然可追溯到2000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代,但篆刻作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则形成于明代中叶的苏州。这期间,文徵明之子文彭的作用是很大的,被后世奉为“印家之祖”。由于他的倡导,篆刻艺术“一时靡漫,畅开风气”。文彭、归昌世、李流芳等都是当时篆刻艺术的代表人物,被称为吴门派。
明朝 沈周《庐山高》欣赏
清代前期,苏州文化在各个方面都显示出“总结传统”的特色。“由清代文学可以发现从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三传》以来的传统痕迹及其最后形态”。(金克木《谈清史》,载《读书》1984年第9期)绘画上的总结,就是苏州的“四王”,即王时敏、王鉴、王翬、王原祁。他们“集古之大成而自出机杼”,被尊为“山水正宗”,影响巨大。就对传统笔墨、结构的整理而言,他们的成就的确是无与伦比的,堪称中国传统绘画的典范。
王时敏(字逊之,号烟客),画山水得黄公望神髓,笔墨功底深厚,干湿互施,劲健天成,且一草一木沉着不苟,俯仰多姿,一时无二;王鉴(字圆照,号湘碧),其山水画笔笔有来历,笔笔很精采,大抵以董源、巨然为宗,深入堂奥。他在清代画坛上有起衰之功;王翬(字石谷,号耕烟),其画兼南北宗,以精丽为主。他主观地想要融合南北宗,但显得雕、碎、板,“终不免作家习气”(张庚《清山论画》),远不及他的临古之作为好。王原祁(字茂宗,号麓台),近学王鉴,远绍大痴(黄公望),笔端如“金刚杵”,朴重无华,干湿并用,疏密相生,浑然一体。
值得一提的是另一位苏州人吴历,他虽学画于王时敏、王鉴而能独树一帜,既有北方山水刚劲雄伟的气魄,又有南方水乡淡雅浑朴的格调。他与“四王”、恽寿平并称“四王吴恽”、“清初六家”。
二
“四王”虽然被统治者和士大夫奉为中国山水画的正统而光彩耀人,但这掩盖不了他们的弱点:忽视师法自然,回避现实生活,缺乏具体感受,致使作品单调、空泛,缺少生气和新意,这些弱点阻碍了他们取得更高的成就。这一点同样影响巨大,直至近现代。苏州美术的继承者在笔墨功夫上已很难愈越“四王”,但脱离自然和社会、向案头讨生活的作风却变本加厉。于是,苏州美术的式微也就是必然的了。
当苏州画家在自己的画室里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正统地位的时候,书窗外已是“忽如一夜春风来、千树万树梨花开”了:
以龚贤为首的“金陵八家”,遁迹山林,洁身自如,重视师法自然,抒发真切感受,在扎实的功力中显出新意。
安徽的渐江、湖南的髡残、江西的朱耷、广西的石涛,并称“四僧”,他们以“我自用我法”的精神,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,并主张“笔墨当随时代”,冲破当时画坛摹古的樊篱,标新立异,创造出恣肆豪放、磊落昂扬、不守绳墨、生气勃勃的画风,振兴了当时的画坛,也受到后代特别是现代人的激赏。
扬州在清代中期成为著名的商业城市,吸引了各地书画家纷纷前来卖画献艺。“扬州八怪”就是其间最有影响的一批画家,代表人物有:金农、郑燮(板桥)、黄慎、李鱓、华喦、汪士慎等。他们以寓意手法借画抒情,使作品具有深刻的内涵和激荡的情愫。艺术形式上继承陈淳、徐渭、石涛、朱耷的水墨写意传统,不拘成法,泼辣奔放,不仅发展了破笔技法,而且在“现代代”的倾向上比“四僧”更进了一步。
上海从清末民初起,成为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,吸引了大批画家云集于此,形成了“海派”,代表人物有赵之谦、虚谷、任熊(渭长)、任颐(伯年)、吴昌硕等。他们取材广泛,立意新颖,构思巧妙,并将书法、篆刻等艺术表现形式融于绘画之中,以遒劲酣畅的笔力、淋漓浓郁的墨气、鲜明强烈的色彩以及借鉴书法、金石的布局,创造出气魄宏大、亳迈不羁的艺术形象,加上诗、书、画、印的有机结合,为文人画开辟了新的天地,并博得了广大市民的喜爱,堪称雅俗共赏。
在南方商业城市广州,则崛起了“岭南画派”,首倡人物是高剑父、高奇峰、陈树人。他们都曾积极投身于辛亥革命,把艺术革新视作唤醒民众、强国育民的重要手段。他们强调师法自然,提倡融合西画以革新国画,主张为人生的艺术。
在书法、篆刻领域,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明末清初,帖学没落,碑学兴起。郑燮、金农等发其机,阮元作《北碑南帖论》、《南北书派论》导其源,邓石如开创篆隶新体扬其波,包世臣著《艺舟双楫》、康有为著《广艺舟双楫》助其澜,碑学形成滚滚洪流,强烈地冲击着传统书法,开辟了近现代书法的新天地。在这一过程中,产生了一大批书法巨匠,如“扬州八怪”中的金农、郑燮,安徽的邓石如,福建的伊秉绶,湖南的何绍基,浙江的赵之谦、吴昌硕等等;篆刻艺术至清代中叶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兴盛时期,成就之高,直追秦汉。丁敬借古开今,成为“浙派”的开创者。浙派经“西泠八家”蒋仁、黄易、奚冈、陈豫钟、陈鸿寿、赵之琛、钱松的继承发扬,成为清代影响最大的篆刻流派。
当苏州人跳出苏州,站在历史的高度回眸上述这段历史的时候,遗憾地发现,在近代美术的这些伟大变革中,没有苏州书画家的影子。
明朝 沈周《庐山高》欣赏
或者有人会说,苏州书画家在数量上仍然保持着优势;苏州画家中还有“小四王”(王昱、王愫、王玖、王宸)、“后四王”(王三锡、王廷元、王廷周、王鸣韶);还有文点、黄鼎、王忘庵、僧上睿、蒋廷锡、徐玖、陆恢……但是,当我们把他们同朱耷、石涛、金农、郑板桥、任伯年、吴昌硕放在一起的时候,不是有小巫见大巫之感吗?
造成近代苏州美术式微的原因,从客观上讲是苏州已不复当年大都会的地位,而仅仅成为上海的后花园,不再有强有力的磁场;从主观上讲,是苏州美术家日趋保守、严重忽视师法自然的结果。
三
进入20世纪,苏州的美术事业有了一定程度的复苏。1919年开始的苏州美术画赛会,开中国现代美术活动的先声。此后,历史上影响较大的苏州画会有:正社书画研究会、冷红画会、桃坞画社、怡园画社等。1920年,颜文梁创办苏州美术专科学校,对中国现代美术作出了重要的贡献。赵古泥和萧蜕闇分别在金石和书法领域取得较高成就。
1949年之后,苏州美术在机构、组织、设施、门类上皆有所变动,美术家整体创作水平也有了长足的进步。1950年成立苏州市美术工作者协会;1960年成立苏州市国画馆(后改名为苏州国画院);1979年建立古吴轩书画社;1980年成立书法印章研究会;1983年成立东吴印社;1984年成立苏州市书法家协会;1989年成立古吴轩出版社。50年代,余彤甫、张晋、费新我、许十明的绘画作品就入选全国第三届国画展。后来,余彤甫、张晋、费新我、陈旧村被聘为江苏省国画院画师。此外,谢孝思、张辛稼、吴养木等人的国画,杨云龙、胡粹石的水粉画,费新我、祝嘉、沙曼翁等人的书法、篆刻作品,都在全国有较大影响。苏州水印木刻在继承桃花坞木刻后画传统的基础上,进一步创新,成为全国重要的一支版画创作力量。苏州现有画院等美术机构10个,中国美术家协会人员30人,国家一级美术师9人,工艺美术大师11人,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43人。历年入选国家级美展作品120多件次,获奖50件。
但是,与国内的其他美术重镇相比,不难发现,曾经是美术重镇的苏州,缺少大师级的美术家。北京有齐白石、徐悲鸿、李可染,上海有黄宾虹、刘海栗、沈尹默,广州有赵少昂、高剑父、关山月,南京有傅抱石、林散之,杭州有潘天寿、沙孟海,西安有石鲁、赵望云……而吴作人、颜文梁、吴湖帆等虽出生于苏州,但称其为“苏州画家”则总嫌牵强。
苏州市提出的苏州基本现代化的奋斗目标,最显著的特点是坚持经济、政治、文化三位一体、协调发展的方针。这是很有眼光的。苏州不成为文化大市,就难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基本现代化;苏州不产生若干个大师级的艺术家,就难以称得上文化大市。
要产生艺术大师,取决于两个因素,一是外因,主要指外部的环境;一是内因,主要指艺术家本身应具有的某些素质。
美术史告诉我们,凡是名家荟萃的地方,都是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或重心。近现代美术史更表明,繁荣一个地方美术事业的,大多不是本地人,例如北京、上海、南京等地的美术大师中,几乎没有一个是土生土长的人。这就是说,苏州要重建美术重镇,除了靠本地美术家自身的奋斗以外,更要有魅力吸引全国各地的美术家云集苏州。中外城市的发展证明,“近亲繁殖”必然退化,“五方杂处”才能优化。以上海为例,30年代上海人口中本籍人口只占约25%。可以说,上海的繁荣与移民是分不开的;而苏州的移民正在大幅增长,这不是坏事。
清朝 四王之一的王鉴山水画欣赏
在自然环境方面,苏州当然是优越的,享“水乡泽国”之称,“有三江五湖之利”。袁宏道在《洞庭山记》中概括苏州有七胜:“山水之胜,石之胜,居之胜,花果之胜,幽隐之胜,仙境之胜和山水相得之胜。”在经济方面,苏州在三国孙吴时代已成为“江南一大都会”;唐代被升为“雄州”;宋代有“苏湖熟,天下足”,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之说;明清出现了“千里商贾,骈肩辐辏”的繁荣景象;改革开放以来,苏州又成为海内外注目的经济大市。优越的自然环境和繁荣的经济条件,为振兴苏州的美术事业奠定了良好的物质基础。苏州要在这个基础上,为美术家创造更理想的生存空间,“筑巢引凤”,使苏州成为四方艺术家向往的地方。
但是,这还不够。制约美术事业发展的,除了自然环境和经济条件等物质因素外,还有人文环境和文化氛围等精神因素。在这方面,苏州是滞后的。像吴昌硕、张大千这样的大师,都曾在苏州住过较长的时间,当时的物质条件不可谓不好,但他们走了;而像吴作人、颜文梁、吴湖帆等出生于苏州,却在外地成了大师。从直接的方面来说,苏州现在还没有高档的展览馆,极少上档次的展览;苏州的艺术市场还没有发育起来,处在较低的层次。从深层的方面说,当代苏州缺乏产生艺术大师的哲学意义上的文化基础。历史上美术事业的昌盛,都不是仅美术这一艺术形式一枝独秀的。以明代的苏州为例。明人主体意识的觉醒,在弘治、正德年间初露端倪,这时期出现了一批“狂简”之士,苏州的唐寅、祝允明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。后来屠隆、李贽的大量“异端邪说”,正发轫于此。唐寅、祝允明等人的言行,也为王阳明的“心学”(晚明文人思潮的哲学基础)击破理学埋下了伏笔。曾任吴县知县的袁宏道,对唐寅等人“独抒性灵”的主张佩服之至。他亲自为唐寅编纂了《六如居士全集》。他的“性灵说”,无疑是受了唐寅等人的影响的。只懂笔墨的人,成不了大艺术家;没有哲人的地方,出不了大艺术家。这就是说,苏州的文化主管部门不仅要抓美术设施、美术活动等看得见的文化事业,更要抓深层次的文化事业,使苏州出“大儒”、“通儒”。
从内因看,苏州画家应做到三个“大”:心大、气大、胆大。
心大,就是要有超越古人、超越今人、超越自我的大志。从近现代的美术史看,阻碍苏州美术家取得大成就的心态主要就是见小不见大,太容易满足。苏州人心灵手巧,绝顶聪明,往往用比外地人少得多的时间,就能掌握笔墨技巧,于是,“小日脚过得满适意”,也就心满意足了。的确,苏州的小名家的日子常常比外地中等画家还要过得好。但是,仅仅有聪明是不够的,聪明与智慧之间有质的不同。苏州美术界需要有一批跃出苏州,站在历史的高度,具有战略眼光,献身文化事业的“呆子”。
气大,就是气格要大。近现代的苏州美术作品,从总体上看气格不够大。气格大,并不是说大家都来创作“丈二匹”。大幅未必气格就大,小品未必气格就小。毛泽东的书法,从尺幅看大都是“小品”,但气格何其大!气格大,也并不是说大家都来走粗犷一路。如果全苏州、全中国的美术家出手必粗犷,那肯定惨不忍睹。风格不是设计出来的,而是通过长期积累自然形成的。气格何以能大?那就要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。读书多,则积理富,气质变;游历广,则眼界高,胸襟阔。苏州人以喜读书而享誉全国,但真正读通、读透的不多,在美术家中更少;苏州书画家的不师造化,更是一个老毛病,有的山水画名家竟然一辈子都几乎没有到过真山真水中。这种风气应彻底改变。古今中外的美术史上,没有不师造化而能成大师的美术家。唐代的苏州画家张璪能做到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”,今天的苏州画家为什么反而做不到呢?
纵观苏州美术的历史和现状,我们感到,幷不是几个苏州画家一起办个展览就可称之为“新吴门画派”。文和雅,即高度的人文精神和雅致的艺术之道,才是以“吴门画派”为代表的苏州美术的标志性特征和优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