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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善先生“我的老师魏紫熙”演讲文字实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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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讲时间:2018年6月2日

演讲地点:清凉山文化讲堂

演讲主题:我的老师魏紫熙

演讲嘉宾:徐善

主 持 人:顾颖

[主持人:各位前辈、各位来宾,大家下午好,欢迎大家来到清凉山文化讲堂。我是南京艺术学院的教师顾颖,也是清凉画馆的创办人。今天我们这里又一次热闹非凡,这个现场又一次座无虚席,以至于很多来宾只好站在过道里和门外,大家辛苦了!我听徐善老师说,有不少朋友是从外地赶来的,甚至是从外省赶来的。大家当然是为徐麓而来,也为徐善老师而来,更为魏紫熙先生而来,欢迎大家。在所有的来宾里面,我想特别介绍两位,她们都是魏老的家人——一位是魏老的女儿魏莉老师;一位是魏老的儿媳,我们尊敬的大嫂孙翠芳老师。向你们致敬!

承办这样一个活动,清凉画馆很荣幸。第一点是,据我所知,这是徐麓兄的首场个展。我有时开玩笑说,在现在画中国画,既幸又不幸,幸的是前面有那么多前辈给我们提供滋养,供我们吸收、回味;不幸的是,前面有那么多的大山要翻越,这个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今天徐麓兄的个人展览展出了40件作品,可以比较全面地展示他这几年的创作情况,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多的作品,很惊讶,很敬佩。第二个荣幸是,我们第一次在魏紫熙艺术馆,请魏紫熙先生的高徒,著名的画家、鉴定家徐善老师来讲魏老的道德文章,讲他追随魏老学习、钻研艺术的一些情况。

我还有个提议,请大家拿起手机,我们来面对面建个群,好不好?群的名字就叫“山高水长”。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下面面对面建群,请大家输入一个密码。这个密码是一个特别的数字,1915。1915是魏紫熙先生的生年。为什么要建这个群呢?从长远来说,便于大家在群里沟通交流,交流大家对魏老这位著名画家的艺术、对新金陵画派这个群体的艺术,乃至对更广大范围的中国书画艺术的认识;而在今天,我和徐麓兄商量设计了一个环节,等徐老师的演讲快结束的时候,我们根据徐老师所讲的内容,出一道题目,请大家在群里回答,看谁答得最快、最准确,然后由徐麓兄提供一张画,赠送给这位朋友,好不好?下面我们欢迎徐善老师演讲。]

今天下午在这里和大家在一起,非常高兴。徐麓以前画画不那么专心,好不容易坚持了十年,要办个画展。我说办画展最好的地方就是魏紫熙艺术馆,然后我就跟顾颖打个招呼,他欣然同意,大力支持这件事。我话音未落,他马上就来了,让我去搞个讲座。讲座一般都有点学术性,尤其在艺术馆,更应该讲一些学术性比较强的东西,结果顾颖立即就出了题目:我的老师魏紫熙。我想这也很好,我们就拉拉家常。所以就促成了今天下午这个活动,跟各位来宾、各位同仁、各位亲朋好友在这欢聚,谢谢大家。

讲我的恩师魏紫熙,两个小时根本不可能讲完,所以我想把我记得比较清楚、我觉得比较有趣的事跟大家说一说。

第一个要讲的就是,我怎么会认识魏紫熙老师的?我是1959年跟魏镇——魏紫熙老师的公子——一起考进南京二十九中的。我们两个坐在教室最后排。第一个星期就上美术课,老师喊我们画画,我们也不听,就自己画。我一看魏镇,画的也是芥子园,我想肯定也是喜欢画画的,就问魏镇怎么也学这个,他说:我爸爸学画的。我一听就眼睛发亮:我下午要去拜访你爸爸。我们那个时候,说实在的,没有任何拘束,都很直率。当天中午我就在魏镇的指引下跑到他们家去了。那时我们都在学校带饭,中午不回家,就到魏老家里。魏老住在北京西路,离我们学校很近,所以中午就去了。

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,到了以后,魏镇把门打开来,老爷子不在,我看到老爷子的画室是朝北的一个很小的房间。画案上有一张松树,是用铅笔画的,看了以后觉得很惊艳,拿铅笔能画得这么好!这是第一次的印象。以后,一到中午我就说我们再去看老爷子,就跑到魏镇家里去。但一连好几次没看到老爷子。后来终于看到了,魏镇把我带进画室,一进画室就如进了云雾山中,什么也没看到,全是烟雾。魏镇就喊了一声“爸”,我说你爸在哪里?因为根本看不到。然后在云雾当中,魏老拿着笔在捣鼓些什么。那个时候给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魏老这个人很清瘦,讲话声音嘶哑,不多言语,我喊了一声“魏伯伯”,他“嗯”了一声,就继续做他的事了。这个印象极其深刻,深刻到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,甚至于我讲,如果我是搞雕塑,我就会把当时魏老的形象雕出来。

从此我就闯进了魏家的门,自说自话地就闯进去了。我小时候有个特点,不大怯场,没有什么拘束,但是也正好因此和魏老结缘了。所以我们有的时候讲缘分,我想想的确如此。在和魏老结缘之前,实际上我也是非常喜欢画画的,也画过很多画,当时画得最多的,有一个叫《山水入门》,胡佩衡的。大家学画都会想到山水画,木板水印的。当时还很流行《我怎样画山水画》,也是胡佩衡的;当然《芥子园》也是大家都会接触到的。

就这样,在学画的过程当中,没有合同,没有契约,我就这么闯进来了。除了魏老,魏妈妈对我也特别好,我经常去,她也很开心。因为这样的氛围,所以去得就特别勤,不只是中午,晚上也会冲过去,把在家里画的画拿给魏老看。这个里面我就要特别提到,除了画《芥子园》,我还特别喜欢李可染和傅抱石,私下也临了很多他们的画。魏老看到我这些画,会提出意见,但是他并不是简单反对了事,他会循循善诱,慢慢跟你讲。比如他看到我画李可染,他说,李可染画画很慢,一张画一天两天是画不完的。魏老跟李可染是平辈画家,他们经常有交流。但我不懂啊,也不知道怎么弄。魏老就专门为我示范画李可染,用他对李可染的理解画给我看。当时魏老在南京电视台不定期地讲画,非常认真。他教我一个人,也是十分认真的。因为画得很慢,他要花很多时间。那么我看了也我觉得我也特别的惊奇,也特别的幸福。那个时候不像现在,可以录音,可以录像,然后对照着学,那时什么都没有。魏老教我画了以后,我就不停地画,花了30天,画了30遍,然后拿给魏老看,有一张还写了很多字,说我这张画怎么画了30遍、魏老看画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什么。他看完以后,跟我讲这张画怎么好、怎么不好,还仔仔细细把我题的款读了一遍,当着我的面读了一遍,读得我满头大汗,然后他说:“哦!这是你画的第30张了,是不是?”这就是魏老,即使是对一个小孩,他也非常认真地指导,一点也不马虎,一点也不胡乱打发。

再有一个,我那时很喜欢画傅抱石的东西,临摹以后也一样拿给魏老看。就像小孩子在父母面前,不怕丑。老爷子看了以后,不是简单地说好或不好、行或不行,不是的,他说出很明确的意见,他说像你现在不应该去画这个,你完全不懂,你也画不好。他不是说到这就结束了,而是继续说:你要好好理解傅抱石的本质,他不是拿着毛笔在上面瞎搞,他有规律。魏老特别讲到一个规律,还演示了几下给我看,说傅抱石在乱当中是不乱的,他行笔的轨迹是传统的,是披麻皴,是乱柴皴,他是有规律的,你技术不好,就去弄傅抱石,当然弄不了。这些话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把我的傅抱石拿给魏紫熙老师看。实际上我背后没停,除了完成魏老给我的作业,我还喜欢去搞傅抱石,觉得很痛快。一直到我四十多岁,南京有一个省美展,我画了一张学傅抱石的人字瀑,展出了。正好魏老就住在附近,让我陪他去看展览。走到省美术馆,就我和魏老两个人,一张一张地看,躲是躲不过去了,果然,走到了我的画前面。老爷子一看,说:“咦,这不是你画的吗?”我也不敢吱声,就像犯了错的小学生,听候发落。魏老仔细看,看了以后,给了一个批准文号。什么批准文号?他说:“还行,就这样画!”从此,我就把我喜欢画的各种风格都毫不怕丑地拿给魏老看。

在我刚才讲的这么两个例子里面,我觉得有值得思考的问题。刚才讲我很偶然地闯进了魏老的生活,闯进了魏家山水,而我这种跟魏老学习的整个过程,在我理解,就是我们中国传统绘画所讲的师徒制,师父带徒弟的这种师徒制,很亲密,零距离,深入交流。大课堂上不会有这种状况。而我们中国,在1949年以后,我们的教育就是素描、色彩。但这一套东西不是中国传统的,是百分之百的西方绘画,是西方传统的绘画教育方式。这当中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?我认为,用西方的素描、色彩去培养画家,培养我们中国的画家,是一个大误会,是一个歧途,是一个会把中国画葬送掉的培养方式。美术院校现在用西洋的方式教中国画,其实也就是用西洋画的方式不断地改造中国画。因此,我们已经没有中国画流传了上千年的优秀因子,优秀的内涵已经被排挤掉了。所以我们才会看到,现在全中国美术院校学中国画的,都会跑到我们的几大名山去写生,但是写生出来的结果,全是一样的素描、色彩,全中国都这样。前不久,在南京艺术学院开了一个全国美术院校的中国画展,里面所有的中国画都如此,你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体系教出来的。写生是需要的,但创作出来的东西已经离中国画很远了。大家可以想想,特别是在座的画画的朋友,大家可以想想,你去那些地方写生,画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和宋人有那么大的距离呢?你跟宋人的画怎么完全不沾边呢?如果长此以往,中国画会被边缘化,甚至于会被葬送掉。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了很久。我们江苏省国画院曾经办过两次学员班,亚明先生就讲到这个问题,他说:我两次学员班,我就十几二十几个人,但是我的成才率非常高,大家面貌各异。亚明先生在三四十年前就提出了这个问题,在全国讨论过,但是最后没有结果,因为我们的教育体制没有变,它肯定还是这样继续下去。你要进美术院校,就要考素描、色彩,不考素描、色彩你进不去,进去以后仍然按照素描、色彩的方式往下走。所以今天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提出这个问题,很多朋友都是学画画的,学画画,没有美术院校行不行?我认为也行,并不是不可以。我们有我们的教育传统,有我们的教育方式。现在回想,我跟着恩师魏紫熙学画,整个就是师徒制,这个师徒制我们要推动,要让它发扬光大。当然我们还应该做更多的工作,但是我们应该主动去认识、去思考这个问题。

刚才讲魏老在省美展看到我学傅抱石的画,开了“通行证”,说可以这样画下去,那么我就画下去了。那个时候“文革”刚结束,刚刚平静一点,有一天他跟我说,你经常参加省里的展览,现在省美术家协会已经恢复正常了,你也可以申请加入。我一听这个话,心里就怦怦乱跳,为什么?因为我那个时候已经加入了,已经是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了。但我以前没敢跟魏老讲。原因在哪里呢?我跟魏老学画;而魏老的二女婿也跟魏老学画,但他是实实在在磕头拜师的徒弟,是一点不含糊的。先是学生,后来成为女婿了。我参加省美术家协会的时候,申请表里要填三个介绍人、跟你什么关系,你师承是谁,都要填清楚。我当时不敢填,全是空白。为什么不敢填?我没磕头拜师,填在上面不太合适。魏老那个时候是美协的领导,假如我填了,魏老看到以后会想,你怎么没经我批准就填是我的学生?我就把这个过程告诉魏老,他一听,说:“你要再不是学生,那还有学生啊?”在魏老心目中,你当然应该是啊。这件往事让我想到现在的一种现象,一个人说他是某某的学生,人家查了半天,噢,是某某在某个地方讲过一堂课,他去听了,从此就自称是人家的学生了。很多这样的。我觉得很牵强。尤其是我在研究傅抱石的过程中发现,很多人说是傅抱石的入室弟子,但我都不认识。

我们学画画的人经常会碰到一种事。比如今天犬子在清凉画馆办展览会,我也会让他向大家好好讨教,叫大家提提意见,看看有什么可以吸收。这个时候,是假客气还是真谦虚,说不清。而且你如果真是谦虚,你会发现将无所适从,有人会说这个好,另一些人则会说这个不好,让你完全无所适从。就这个问题,我也跟魏老谈过。我说:“这种事您也碰到过吧?”他说碰到过很多次。我问:“那您怎么办?”他说:你都得仔细听,这是前提。听了以后,也不要全都照着做。你如果听了,想全都照着做,好像很谦虚,实际你什么也做不了。你要实实在在地认识到那些意见的价值,知其要而取之。他举例说,他跟李可染和傅抱石都有很多交往,“我要把我的画拿给傅抱石看,傅抱石会说:画过了,画那么多干什么?早就可以停笔了。我拿给李可染看,李可染会说:没画完,还得继续画。两个都是大家,我听谁的?”所以魏老就讲:我选择适合我的进行吸收,不适合我的就搁在旁边。他说,他第一次看到傅抱石的画,非常激动,自由自在,纵横捭阖,打破了他所有的用笔观念。但是他如果用这种办法来画,就完全不适合自己。所以他后来就讲:我用傅老的散笔,但是我更加控制。后来我在写有关魏老技法的时候,也谈到过这个问题。魏老是用散笔,但他不是像傅抱石那种一任自由,而是带有强烈控制性的散锋。就像一张手掌,推出去是五个指头,收回来,缩成一个锋。他控制得非常严。所以,你们看魏老的画,有的地方是乱,是散的,但它们的形象是严肃的。他可以画比较形象的东西,而傅老不追求这个,傅老画一个感觉,画一个大势。所以你们看傅抱石的画,他没有一张仔仔细细地画一个山的结构、山的纹路,没有的;但我们看魏老的画,他也是散了又聚、聚了又散,推过来推过去,但是他最后可以把控形象,他的形象会敦厚、结实、厚重,而又非常灵动。我觉得这是魏老在听别人意见这个问题上很经典的例子。不要一味地觉得因为是大家,我就必须去听。未必是这样。

这种言传身教,对徒弟、对学生的成长非常有帮助。魏老总把真的东西告诉你,不带一点虚头。其实接触过魏老的人都知道,他是比较寡言的,他说出来的话都很慎重,很值得回味。魏老当时是江苏省国画院的办公室主任,白天要上班,每天八小时,晚上回到家里,还有点事要处理,一般都是晚上9点以后才画画,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,第二天还是要上班。我那时在学校读书,白天也没时间,就晚上过去。一般都到八九点了,我肯定要走,因为第二天还要上课。魏妈妈对我特别好,关心长关心短,每次去都有很多话跟我说。魏老很少讲话,还会跟魏妈妈讲:“你不要老跟他说话,他要看画。”魏老一点不客套,实实在在。有时候他忙了一天,甚至连续忙了几天,也很累,我又冲过去,他就往椅子上一靠,说:我有点累了,这边有几本画册,你自己去翻。我当时是小孩子,脸皮也厚,我就在那翻画册,有想法就问。后来我也为人父,就想,我那个时候闯到魏家去,魏老有那么多子女,那么忙的工作,那么多事,我还三天两头去找他,我从来没看他烦过。这个是非常不容易的事,非常非常不容易,一般老师都做不到。你成天在人家家里,到后来晚上吃饭也在那里吃,吃完了再回家。这是我跟魏老学画过程中非常难以忘怀的事,有的是和画画有关,有的不完全是画画,是做人,待人接物。我就觉得师徒制和一般的大课堂上课真有点差别,它不是单纯的学业课,而是你整个在跟老师学习,老师的整体都在潜移默化地教育你。

和魏老学画的日子里,有很多值得回味的。比如70年代末80年代的时候,“文革”已经结束了,国内也会有些展览会,比如刘海粟,那个时候也出来可以办展览了。在江苏省美术馆曾经办过刘海粟两次展览会,每次我都会冲回来,陪着魏老去看展览。和魏老看展览,最开心的就是可以不停地提问题,看看老爷子怎么说。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刘海粟80年代在南京办的展览会,里面有很大的山水画,现在看就是仿古,用传统的古法画,全是水墨,很多丈二匹的。走到刘海粟的大画前,我问魏老:“刘海粟画的远山为什么像宽皮带,很大一条线?我看不懂。”魏老仔细看了好长时间,朝刘海粟的画拱手:“大师,大师,我全懂了。”我觉得,魏老说“全懂”,就表示他并不赞同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。魏老这个拱手的动作,还有一次。日本二玄社复印中国的古画非常好,我陪魏老在南博买了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等,到家以后,很开心地拿出来看。魏老趴在地上细细地看,说:我以前也看过,从来没这么清楚。魏老崇尚宋画,将宋代大家的东西进行变革,所以他对这个特别有兴趣。当时魏老年纪已经不小了,七八十岁的老人,趴在地上,一边看,一边念:大师,这就是大师。

其实那个时候魏老已经很有成就了,但他觉得这些东西还要学。怎么学?魏老他非常灵活,不是说一味地把它临下来。我再讲个事。魏老晚年,我们想给他出一个录像带,把他的绘画技巧记录下来。传统的中国画学习,比如《芥子园》,都是开张先画树,先画枯树,枯树上再长叶子。一棵画过画两棵,两棵画过画一丛,已经几百年了,从没改变过。我们在拍魏老技法的时候,魏老就提出一个问题:能不能先画石头?问他为什么,他讲了一番道理。他说,我们中国画到了明清为什么会羸弱?为什么会没有精神?就是这种阴柔的东西追求得太多了。魏老比较强调阳刚,强调雄浑博大。他认为,与其一开始学画树,不如学画石头,画石头可以比较大气,可以拘束少一点,可以笔和墨两者兼顾。所以他提出一个观点:学画中国山水画,应该从山石入手。后来魏老写教科书,也是按这个理念写的,从山石入手。从这个例子里可以看出,魏老对传统的东西固然敬畏,但并不是一味盲从,他觉得有的地方可以改变,有的可以应该变化,他时时刻刻在考虑。


魏紫熙《云起千峰动 泉飞万壑鸣》

纵193cm、横503cm,1992年作

魏老自己讲“我寡言”,这个也是事实,他不怎么讲话。他画过一张木瓜,在上面题“平庸如木瓜”。我问:“您为什么题这个?”他说:“我就这样。”其实,我接触到的魏老,内心还是很奔放的。所以你看魏老的画,会发现他强调气势,强调画面的厚重,不拘小节。他有很多画,无论是早年的还是晚年的,都是如此。比如魏老给 中 共 中 央 政 治 局 常 委 会 会议室创作的《云起千峰动 泉飞万壑鸣》,画的是太行山写生,但和我们现在看到的美术院校那些写生完全不是一回事,你说他是太行山什么地方?什么地方都不是。但是它给你的感觉就是太行山。那张画的成功,我觉得可以引发我们的一些思考。写生,中国人、外国人都强调,但是中国人讲的写生和西洋画讲的写生完全不同。西洋画的写生,更多的是为了表现自然,再现自然。而中国画的写生,追求的不是再现,而是再造自然,再造心中之路。我们经常讲“胸中丘壑”,胸中丘壑怎么来的?是它进到你心里面以后,你自己的东西,你出来的是再造出来的东西。就像我们看魏老的太行山,它不是太行山的任何一个地方,你要到太行山去看,没有松树,有松树也是才栽上去的马尾松。但是太行山在一千多年前,荆浩还活着的时候,满山都是松树,所以魏老的心中,太行山就必须有松树。而且太行山的松树在魏老的画里,不是瘦瘦小小、姿态婀娜的那种,是胖胖的、肥肥的、重重的,是有厚度的,所以他的松树画得非常重。你要是画得很漂亮的黄山松,就压不住。在这张画的整个创作过程中,我都是陪在旁边的,也试着画过。魏老画了以后,我说:“好像是黄山哦。”他一看,舍去,不要。又画,我说:“太像写生稿。”又不要。如此多次反复,最后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巨制。有些有成就的中国画家,也会对着山画,比如李可染、刘海粟,但你仔细看看,他是视而不见的,他要环境,要感觉。刘海粟画黄山,就是在黄山北海住一个月半个月,天天拿着大画架,但他是视而不见,已经落到心里去了。李可染画的阳朔写生,画的桂林写生,也是一个人心中的。你看他画得非常具体,其实他是先进入心里,然后再出来。这个方法我认为就对了。如果没有这个理念,只是为了再现自然、表达当下,这不是我们中国画追求的东西。中国画之所以能在世界绘画之林有一席之地,乃至于有耀眼的光芒,如果没有这些东西,没有这些内涵,没有这些独特的整体的优秀的东西,是不可能的。这些是我的一点体会,我们现在年龄,在有生之年还能说的,就是要说一说关于中国画和西洋画写生的差别这个问题。

魏老在对待写生的问题上,可以讲也是传承了他的老师们的观点。魏老有几位老师,一位就是最早年的阎松父,名气不算大,画花鸟的。魏老说他大笔水灵灵的染法全出于阎松父,当他看到这种染法以后,他觉得在山水画里用会非常优秀,所以他就取过来了。魏老说他早年也是中锋用笔,当时就这么一个风气。这当然有点过于偏颇,后来他发现侧锋用笔可以解放自己,所以就开始用一些侧锋。魏老说在用笔上让他最解放的就是傅抱石,他不是侧重的问题了,整个笔就像一个拖把,想怎么使就怎么使。在这个过程当中,我刚才也讲了,魏老觉得它可取的是散锋,把它散开来,但他要做的是还能控制。所以我会把魏老这种叫作可控制的散锋用笔法。傅抱石是随心所欲的一任散锋,差别就在这。魏老还经常跟我讲到一位老师,赵望云,一手伸向传统,一手伸向生活,这个观点,也就是赵望云那个时候特别强调的。在中国画发展过程中,它有里程碑的意义。现在有很多人要把这个都推翻,我觉得走入歧途了。一手伸向生活,一手伸向传统。在生活当中去汲取,更多地采取的方法就是写生。讲到写生,我要附带讲几句。写生里有四个字,叫“游、悟、记、写”。有人问我,“游”是什么意思?我说爱游山玩水你就去玩,但是作为一个画家,在游的过程中你要有所悟。悟是极其重要的,悟了,你才会有自己的东西,才会把传统的、过去的和你自己需要改变的东西加在一起。接下来才是记和写。记就是做一点记录,所以傅抱石讲,我记录当天有效,过两天没有用了。写,中国画是写出来的,不是描出来的,更不是制作出来的。我讲这个话实际上也有所指,我们现在描出来的、制作出来的东西太多了。中国画是写出来的,所以我们的前辈画家,落款总是某某某“写”。这就是中国画所追求的发展内核。

讲到写生这个问题,我现在印象最深的是魏老在太行山写生,就是他70岁以后衰年变法,到太行山上写生,那是刻骨铭心的。魏老把自己的后半生寄托在太行山上,他说:我从太行山出来,我留恋太行山,我要在这个地方重新开花。然后年年去,很频繁。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去爬少室山和太室山。少室山和太室山在中原很有代表性,更加险峻的是少室山。那个时候我和魏老、魏镇去太行山采风,就是去爬少室山。魏老不是拿小本子记,完全是中国画的写生方式,眼观心记,回家以后倒出胸中丘壑。目的是什么?要整座山爬一遍。但是那时魏老已经七十五六岁了,我跟魏镇陪老爷子爬。魏老非常爱儿子,看到魏镇爬山不方便,就说,你让他自己在后面慢慢地跟,我要爬过这个山。我一看那个山,心里就发抖。河南省的几个领导陪我们,有个处长,姓王,也说:这种山还能爬?那时不像现在修得很好,没有路,石壁上有一个破破烂烂的铁链子。老爷子坚决要上。我就跟魏镇讲:你爬到哪里是哪里,我陪老爷子上。老爷子在前面,我在后面,他说:我一定要爬到山顶,我一定要看看少室山全貌,从山顶看到山底,我才会有感受。魏老还作诗记载这次登山,其中一首是这么说的:“……直上石级四百蹬,气喘吁吁汗淋漓。再拉铁链石壁垂,手足并运攀援之。三步一停五步憩,不见峰顶誓不息。大吼一声爬到顶,南天门上看少室……”大吼一声,我印象太深了。他最后终于爬到山顶了,上去以后,由于肺不是很好,“哇”地大叫了一声。后来我讲老爷子“大吼一声爬到顶”,他回去就把“大吼一声爬到顶”直接写在他的诗里了。这个就是他当时的真情实感。

他对山有感情,他会拼命去爬山。你想想看,七十多岁的老人,在整个爬太行山的过程中,兴致极其浓厚,一边爬一边作了很多诗,大家可以听听。“人虽已老迈,画意尚夹生。中岳是我师,努力学关荆。”关仝、荆浩是中国山水画的鼻祖,老爷子讲“我顺口两句”,我们觉得这是他非常真实的心态。还有一首《山行有感》:“车行悬崖上,谷底天线架。山民有电视,共把新宇夸。”他不是说我到了深山老林里面,就和社会不相干了,他还会联想到“共把新宇夸”。爬太行山的时候还有一件事,我特别想提一提的。我们爬到八里沟,吃饭成了问题,河南省的领导就叫农民做了韭菜鸡蛋饼,外加稀饭。魏老也写了一首诗:“细流涓涓奏清音,浣水弄鱼尽欢欣。饭店临崖招游人,野韭夹饼鲜又馨。” 长在山崖里的野韭菜,野鸡下的蛋,美味终身难忘。多少钱?农民说韭菜鸡蛋饼五毛钱,稀饭不要钱。魏老说:“多给他付点钱。”魏镇就多付了点钱。就是这个状态。所以你说这是学画还是学人?

还有一件事。也是在河南,在他衰年变法去写生的时候,我们走到嵩阳书院,看了看过好多遍的大松树,然后上车。上车以后魏老突然跟我讲:“你到小卖部,把那里的画给买过来。”我大吃一惊,说:“您要那些画干什么?”他说:“你去买过来。你告诉他这个画是有人买的,他问你谁买,你就说魏紫熙买的。”只好去买,一百块二百块钱一张。后来我问魏老,为什么一定要去买这些画?他说:不是说他画得怎么好,我是想告诉大家,他们这些山里人画的中国画也是有人喜欢的。这个给我的印象非常深。魏老曾经在北京办规模很宏大的画展,中国美术馆收藏了其中16张大画,后来美术馆给了他一点奖金,他把奖金全捐掉了,捐给了大兴安岭。为什么是大兴安岭?他说:“大兴安岭我去过,一场大火,把那么好的树都烧掉了。”你说魏老家里很有钱吗?没有钱。那时魏老出一本画册,我找了很多人,求爷爷拜奶奶,最后才出成。

我们现在讲的都是魏老的山水画。那么魏老到底是山水画家还是人物画家呢?现在也有人弄不清。这个问题我也想附带说一说。魏老的确是山水画家,他开始就是从山水画进来的,但是在魏老的艺术创作生涯中,也画过很多人物画。魏老画人物,是历史使然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魏老从河南到了江苏,到了南京。魏老以前拉二胡、唱戏都是很灵光的,后来嗓子不行了,不唱了,只画画。那时南京这边搞了一个美术工场,里面什么都有。进这个地方要考试,你们知道考官是谁?高马得。高马得先进去,魏老比他晚来一点。魏老当时很担心,考不上怎么办?就意味着没有工作。考什么了?人物画。因为人物画可以和政治更加密切地结合。就开始考。画了一会儿,高马德说:“不要画了,比我画得还好,行了。”就那么简单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魏老在画院就被定为画人物画,所以你们会看到傅抱石的文章里还是把魏老说成是人物画家,说魏老擅长人物画。这个事情魏老从来没跟别人说过,他一向不喜欢张扬。在单位画人物,在家里偷偷画山水。所以大家看魏老的人物画有个特点,后面的背景非常充分,非常丰富。他说我就利用画人物画的机会,去画背景,背景画得更好一点,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魏老有许多非常精彩的人景山水画。人景山水,在中国绘画史上是一个科目,但是能够很好地从事人景山水创作的大家在历史上并不是很多。整个画面,要求人景并茂,主题突出,含义深邃。所以要求画家要非常全面。正是因为整整画了17年的人物画,魏老在人物画领域也很有成就。当时全国一直认为魏紫熙是人物画家。认识到魏紫熙是山水画家,是“文革”以后的事。

魏老的人物画成就究竟如何高呢?我可以举个例子。50年代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造型艺术展,在苏联展示。中国的参展作品都是在全国范围内逐级评选出来的。魏老画了一张《风雪无阻》,全票通过。还有一张,《南京梅花山》。当时的情况是,江苏省国画院成立以后,所有的画家都拼命想画出好画,不像我们现在,画画自己卖钱,然后还拿工资,是不是?那个时候不是的。每天早上要到画院上班,在画院画的所有作品都是国家的,人民财产,回家以后画的画才是私人的。画院还有一项很好的制度:隔一段时间评画。评画当然是傅抱石为主。魏老说每次评画个个都战战兢兢,很怕被批得狗血喷头。现在当然没有,画得再狗屎也都说不错。但那个时候不是,一点脸面都不给,而且,怎么不好、怎么弄才会好,傅抱石给你讲得清清楚楚,帮助非常大。魏老引以为豪的是什么?傅抱石平常都是坐在那儿的,魏老把《南京梅花山》展开,傅抱石立即站了起来,连声叫好。这件事情,魏老说他一直记得,他觉得这是非常大的支持和安慰。当时这种学习方式,其实也是师徒制。当时就有画家觉得压力太大,离开画院,到大学教书去了。

其实我大学是读英语的,但我一心想画画。因为跟魏镇同学,就来了这么个机遇,闯进了魏家,改变了我,或者说是决定了我的一生在干什么事。自从跟魏老学画,我才真正理解“师徒如父子”这句话,感情太深了!换句话说,到了你跟你的师傅完全是一体这种程度,老师有什么想法都会跟你讲,你的想法也会跟老师讲。在太行山写生的时候,我们经常看魏老画画。这时魏老在变法,一会这样一会那样,经常会讨论。有一次从河南写生回来,他坐在那,好长时间不讲话,然后叹了一口气说:“徐善,你看到我的画,不管好坏,都讲很好。我不相信你画到现在就是这种看法,怎么能没有自己的想法呢?”魏老这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,我就讲:魏伯伯,你这话把窗户纸说破了,你画得不好,我以后就要批评你了。后来魏老搞泼彩,他说这个东西不行,雕虫小技。我说不行,这个东西也要搞。我跟魏老爷闯南闯北,走过很多地方。魏老有一次把我介绍给中 央 领导,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,这是我学生;第二句,跟我儿子一样。那个时候并不富裕,但我过年还拿过魏老1万块钱压岁钱!他完全把你看作家里人。

最后我还想提一件事,就是魏老1994年在中国美术馆办画展。当时 八 五 思 潮 刚过,对中国画褒贬不一。魏老办画展时,中国美术馆大厅里有一个电视,播放魏老的视频、作品和我们帮他拍的技法录像。中午,黑压压的人就坐在地上看,饭都不吃。天天如此。这对我震动很大,真正好的中国画会打动很多很多人。也给了我很大的信心,就是好的东西大家还是需要的。

魏老去世一周年的时候,我曾经写过《魏老回忆》,计划10万字左右,可是写到3万字我就病了,停到现在。现在尽管也七十多岁了,我仍然准备把那7万字写出来。

今天就讲这么多。谢谢大家!

[主持人:我们期待着。我一直站在门口听,全程听完。徐老师讲得很动感情,我们听了也很感动。魏老的道德文章,不光是在为魏紫熙艺术馆这个地方,也不光是在今天下午,都值得我们好好地发掘、好好地继承。我们常说人生有三不朽,立德、立言、立功。魏老的德,从徐老师刚才的讲述中我们可以感触到;魏老的画,就是他的言;魏老为现代中国画坛所作的贡献,就是功。所以魏老是不朽的。非常感谢徐老师给我们所作的分享,谢谢!(余略)

来源:清凉画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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